认识米超

片段一:
  新来的插班生米超,今年才27岁,高大帅气还很绅士的一个小伙。在美国常春藤名校达斯茅斯学院已获得金融硕士学位。2003年7月中国申奥成功时,米超决定2008年自己要回北京。北京奥运海外志愿者报名程序启动时,米超就填写了报名表,可惜没有最终入选。不过,米超服务奥运的热情一点不减,他决定奥运期间自费到北京做个编外志愿者,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需要就出现在哪里。而且,他刚刚签下香港一家金融机构,9月将开始接受培训并拟将在该公司的中国业务部工作,工作地点就在北京。米超为自己能在举办奥运的北京城工作而兴奋。
  米超3月份回国,计划先回到江城老家,那里有他的父母、亲戚和儿时的朋友。米超小时候就生活在江城,10岁的时候被过继给在美国的叔父,初中毕业后由叔父给办到美国上高中,原本在中国数理化成绩就不错的米超到了美国高中简直就是理科天才,经过一年多的适应和恶补英语,他的高中成绩单十分亮丽,科科优秀,最后以优异的成绩上了常春藤名校,念了国际金融。
  从14岁离开中国到27岁回来,米超自己经历了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过程,中国也经历了十多年的变革,这里的政治环境、经济轨迹、人们的生活态度都需要米超去重新了解。米超想尽一切可能尽快地熟悉,他有自己的方式,他选择华中大学当一段时间的旁听生,可以更快接触前沿信息。米超直接找到学校领导,一番谈话之后,该领导强烈推荐米超到管理学院做个插班生。管院的院长居然还认识米超的父亲,对米超十分欢迎。就这样米超成了在五月开课的0251班的学生。
  米超还有更多自己的方式。米超家里有车,而且他也有国内临时驾照,可是米超爱坐公共汽车。他离开太久,他总是尽一切可能去接近最普通的国人们的生活,这也让他每天体验到曾经熟悉的生活环境今天已经很陌生:公共汽车站几乎没有人排队,米超自己也不知道哪儿是排队的地方,反正车一到大家都拥过去,米超往往就最后一个上车;车厢内有时很挤,早已习惯保持身体距离的米超重新去调适身体被陌生人紧贴的心态;车厢内常有人大声喧哗,有一次几个妙龄少女旁若无人地大声聊天,一口一个“婊子养的”汉骂让米超替她们感到无地自容;有人不小心踩了谁的脚或蹭了哪,常常就是恶语相向……人们看起来火气都很大,不过米超觉得这些还是素养的问题,人们拥有的素养还不能让他们有足够的自律。
  米超一直想为自己的国人做点什么,现在他觉得自己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他要告诉人们哪些日常行为是不文明的,我们该怎么做,我们应该互相监督,互相提醒,时间一长就会形成习惯,然后整个的社会风范就会大变样了。

  米超在成为0251班旁听生的第二个星期,向班长要求由他做这一期的“关注社会”主讲,他的主题是“做文明普通人”。
  米超的主讲方式很独特。他没有讲稿,自己斜靠在讲台上,开场白就说:“我先说几种小小的不文明行为,在坐的各位对照一下自己,好不好?”
  “一边走路,一边这样吐着唾液的有没有?”米超模仿一个人两手插在裤兜里,走几步路就往旁边啐一口;转身又模仿一骑自行车的人,直着身子骑车,突然扭头啐一口,又径直蹬着车过去。
  “还有开着车的”,米超模拟一手握方向盘的司机,摇下车窗,双手继续操作方向盘,突然就扭头向窗外啐出一口,再摇上窗。
  大家笑,有人举一下手:“我还真有这毛病。”
  “老曹也有这毛病,是啵,老曹?”
  “真有。我改,我改,欢迎大家监督” 曹家祥站起来给大家拱拱手。
  “那么,有很放肆地打哈欠和喷嚏的没有呢?”米超又问。
  “必须放肆吧?谁能憋得住哈欠和喷嚏呢?”
  米超带着优雅的笑意温和地接着说:“打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让人家看见自己的扁桃体可不雅观。所以打哈欠时一定要拿手或别的什么把嘴掩住。最可怕是喷嚏,一个喷嚏会喷出2万多个飞沫,各种病毒和细菌最多可达150万个。喷嚏是感冒流行的最大元凶喔。”
  “嚯!还真没想到!那最好人人戴上口罩。”
  “口罩大家还不用。手巾纸有必要。”米超掏出一包餐巾纸,抽出一张,作打喷嚏状,两手持餐巾纸紧紧捂住嘴,然后将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篓。“OK了,病毒在垃圾篓里了。” 米超指指垃圾篓,紧接着又叮嘱一句:“万一当时手里没有纸巾,也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或胳膊肘给捂住啰!”
  所有人都频频点头称是。
  “我再问大家,吃饭吧唧嘴、喝汤时呼噜噜发声的有没有呢?”米超两手放在裤兜里做踮脚状看大家,样子十分可爱。
  林怀保清清嗓子发话说:“我看这是个文化习俗的问题。吧唧吃,呼噜喝,这才表示吃饭香呀!我小时候在外地上中学,回到家吃我妈做的饭,我妈守在旁边就得看着我吧唧嘴,她乐得合不拢嘴。我要是斯斯文文地一点声没有地默默地吃,我妈肯定以为我病了或者以为她做的不好吃!”
  大家乐,点头的人不少,莫森也站起来,“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外国人吃东西时要是沾手指上了,直接就拿嘴去啃还吮吸手指;一碗浓汤,就剩点底了,还舍不得,撕块面包在碗底转一圈,蘸得干干净净给吃了。你说是不是这样的,米超?”
  “是,我也这样。”米超回答。
  莫森接着说“你看这形象在咱中国人看起来也挺那个什么的,多寒碜,多掉价,多不雅观呀,可人家说那是对主人做出这么好吃之食物表示感谢。我看咱们都是一个意思,外国人的感谢是无声的,咱中国人的感谢是有声的,而且贯穿吃饭过程的始终,对不对?”
  米超的神情很好玩,他一直接受的礼仪常识认为吃饭吧唧嘴、喝汤呼噜噜发声会令人尴尬和不自在,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另一种说法,而且似乎还很有道理。他微张着嘴,舌尖在里面快速地转动。
  “那么,在有西方人的场合咱就按无声感谢的方式来?也没准西方人有一天更喜欢有声感谢吧!”米超想象自己的那些个美国同学都吧唧嘴的滑稽场面,自己哈哈笑个不停。

  讨论终究还是在米超的可控形势下步步推进。
  施月很感动于这种气氛。在座的几乎全都在单位有着一官半职,年轻的属下在他们面前通常都有些战战兢兢的,他们在各自的单位通常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难以接近的,可来到这样一个校园环境里,他们个个都判若两人,大家都跟还童似的。象今天米超讲的这些东西,原本该是教育儿童的内容,一群MBA在这儿讨论,现场揭短,当即表态,外人看来也许不可思议,但大家都神情泰然,热心参与,坦然面对,不敷衍,不矫情。或许这就是大家内心渴望的不染尘埃的自己?或许这就是大家内心憧憬的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可大家分明又知道,如今的这种和谐如童话一般,钟声敲响时,一切都会消失,大家都重又穿上各自的盔甲,加入到商场与政界的搏杀中去了。
  施月有一丝的悲哀,人与人之间原本是可以有很纯净的简单,而且大家的内心都渴望这样的简单,可现实的生活中大家都不愿主动以这种纯净的简单示人,他揣摩着对方一定很复杂,他担心自己的简单会被嘲笑甚至被愚弄或利用。人人都这么想,于是人际关系变得越来越复杂,大量的秘籍宝典和层出不穷的“大师”们煞有介事地训练人们如何绵里藏针,如何辨别弦外之音,如何成为处理人际关系的高手,殊不知这些宝典和大师让人与之间的面具更厚重,盔甲更坚冷!何不大家都卸下面具和盔甲,彼此以纯净的简单相待?那每一个人岂不是都得以解脱?沟通简单了,误会没了,烦恼没了,心不累了,人和谐了,好一个其乐融融的大社会呢!

  哄笑声把施月飞得很远的思绪拽回教室。米超的演讲还在继续进行,他正说到厕所排队的笑话。
  这公共场所用的卫生间排队场面之无序和尴尬,施月深有体会。即便是省城那些特气派的购物中心,甚至是在北京这样的城市的很多大型场所以及风景名胜区,人们上公用卫生间都不知道该怎样排队。常见的情形是:若干个厕位,每个厕位前都围守着几个人,后面来的人不断往里挤,挑某个厕位等侯。队伍站对与否完全看个人运气,先来的要是碰巧守着个打持久战的而自己又是个急性子加内急的,敲门跺脚仍然是干着急。有一回施月还见着一滑稽画面:一年轻女郎正待入厕,排在她紧后面的一位妇女猛地拉住她问:“你大便小便?” 人家一大姑娘,大便小便也不便相告呀!
  不过前一段去北京出差,在位于长安街上的图书大厦三楼卫生间,施月终于看到人们都从门口开始排队,没一个站厕位前。这情景让施月感慨了一把,其实很简单的排队,大家偏是自己把自己弄得很尴尬。

  米超回国才两个来月,可他的观察可谓细致入微,都与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的细节相关,与什么商务礼仪、西餐礼仪、社交、外交礼仪等不相干,普通的百姓,有多少商务谈判、西式晚宴呢!恰恰是米超说的这些鸡毛蒜皮的文明小常识才是真正应该让每一个普通人都了解和遵守的东西。

  这次“社会关注”让大家分明感受到米超内心深处的一种温情。他历数一件件不文明行为时表现出来的态度和神情,让施月想到的是一个有良好家教的小孩,他看到妈妈脸上一丝污迹而妈妈自己又看不到,小孩便有几分得意、几分兴奋、几分呵护、几分撒娇地跑过去给妈妈抹掉那丝污迹。米超已经不是中国人,可他身上透出的爱国之情却是昭昭然的。
  米超和那些ABC( America-Born-Chinese)还不一样。ABC是在美国出生和长大的华人,他们从一生下来接受的就是美国文化,对于他们来说,中国只是他们父辈们讲述中的一个遥远的所在。
  米超和那些人到中年才出国的好多人也不一样。那些成年人,他们在中国历经坎坷,看过不平与阴暗,他们不是不爱国,但他们有着沉重的叹息。
  而米超这样的小海龟,他的爱国是那样的单纯,不是靠故事和父辈的回忆营造出来的那种游移不定,也没有沉重的叹息。他有着自己童年和少年时的记忆,那些记忆如美酒,愈藏愈醇。他拿着绿卡回到中国,融入黑眼睛黄皮肤的人群中,他觉得自己和这片土地更亲近。他两眼放着光去发现问题,丝毫没有鄙夷之色,然后十分开心地指出这些问题,还很调皮地问你:让我帮你去改掉这些毛病好吗?

  这次讲座下来,米超赢得每一个人的喜爱。施月看米超就像看自己可爱的小弟弟。这天中午上食堂吃饭,施月和米超走在一处。米超很熟练地拿两本书占了两个位置,然后两人同去排队,正是食堂高峰,队排得老长。
  施月打趣说:“你适应得还挺快!”
  米超笑:“我第一次没占位置,结果端着满满的餐盘彷徨很久。”
  “那占座文不文明?” 施月笑问。
  “挺文明。算预约。呵呵!”
  米超正说着,突然就两眼放光,“嘿, 有一个加塞的!”然后对站在自己身后的学生声“对不起,我离开一下下”就径直走到加塞者那轻拍对方的肩,“小同学,不要加塞,去后面排队好吗?很快的!”加塞学生竟然很听话,不好意思地“噢”一声就排队去了。
  米超回来继续排队。施月说:“都是大学生,也算挺自觉的。在外面要是碰到这样的情况,加塞的人没准还跟你急呢。”
  施月其实是在担心米超。上个月去天津出差,在天津北站买票时就亲眼见证一幕因加塞引起的暴力。
  施月确实很替米超担心,可她不想很直接地去告诉他这些东西。买上饭两人坐下开吃了,施月说:“米超,要是在车站或其他比较混乱的地方,你看到人家加塞最好不要去管。”
  米超能体会施月的善意,他灿烂地一笑:“施月姐,我很了解中国的,在那边我看很多关于中国的书,回来后我每天都看新闻看电视,晚报我也天天读的。你别替我担心,我有很多变通方式的。”
  施月笑了。她相信米超有成年人的判断力和自我保护能力。米超叫自己“施月姐”让施月感觉很暖,一种呵护的责任感也油然而生。

  米超不久就让施月见识了他所说的“很多的变通方式”中的一种。
  这天下午上完课,米超悄悄地带施月到教室外面草坪上的石桌边,坐下,拧出一个纸袋,“施月姐,你看看我的杰作。”
  米超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在石桌上,原来是一堆花花绿绿的、自制的小书签一样的小卡片。施月饶有兴趣地趴在石桌上看卡片上的内容:
  “请您不要随地吐痰好吗?谢谢!”卡片背面写着随地吐痰的坏处;
  “请您自觉排队好吗?谢谢!”
  “ 请您遵守交通规则,谢谢!”
  “喷嚏不可这样打哦”,是一副漫画,一个小人儿对着另一个小人儿打喷嚏,飞溅的唾沫很夸张,被喷的小人儿似有被喷翻状。很诙谐的小漫画,施月忍俊不禁。“你自己设计的?”
  “当然呀!”
  “真精美!想不到你手这么巧!”
  米超一脸得意,问“你看看哪些要改要加的?”
  施月说“我加个《厕所排队须知》!”说着就拿出纸笔写“厕所排队须知:请按先后顺序仅在厕所门口排队,切勿在厕位前守候。”交给米超看时,施月又说:“其实更简单有效的做法是像海关那样,划一条黄线,写上‘请在黄线外排队’即可”
  米超点头:“可以做些不干胶的黄条,写上这几个字,咱自己去贴上。”
  米超一边整理石桌上的卡片一边认真地说:“这些都是样本,明天我就去印制一批这样的卡片,发给一些学生,让他们随身带着,只要看到有不文明的行为就给对方递上一张卡片或漫画。随地吐痰情况大大的,这个得多多的印”。
  施月被米超认真而调皮的模样逗得只想乐。
  米超又拿出一张B5尺寸的纸给施月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文明普通人应有的文明行为,除了不随地吐痰,不乱扔垃圾、吃东西闭着嘴咀嚼不要发声、喷嚏哈欠要掩嘴等,还有日常需注意的方方面面:
  公共场合说话、接电话声音一定不要大;
  电梯内最好保持沉默 
  公共场所勿脱鞋袜
  三人以上不要并排行走在马路上
  乘坐自动扶梯只站在右侧
  入厕记得冲,坐式马桶盖上盖
  勿让自己的宠物室外随地便溺
  看陌生人的眼光要友善
  常说谢谢对不起
  ……
  施月逐条看过,大为赞叹,这俨然就是一个普通人文明行为大全!
  米超看着施月热切地说:“一点都不难做到吧?所以我们要赶紧让每一个人都意识到,然后做到。你想想看,人人都做到了,咱中国是不是更可爱?”
  施月说:“Sure!不过这事要发动大家,咱俩明天一道去一趟校学生会。”
  两天后,米超的“文明普通人”行动的第一批宣传品就在校学生会的支持下在校园发放了。

 

片段二:
  米超虽是旁听生,可却一节也不拉下。早上八点半上课,他一般七点半从家里开车出发。这天开车都快到学校了,米超注意到马路边上的一个窨井盖没了,黑乎乎的洞口朝天。米超赶紧把车停路边,问旁边报亭的老头该给哪里打电话,老头不知道他是外国人,没好气地说:“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米超只好拨114查询,114小姐按照自己的理解给了他道路桥梁管理处的电话, 米超看看表,八点二十,他知道本市事业单位上班时间都是八点。不过电话打过去对方说应该打给市政管理处,米超问对方可有市政管理处的电话,对方说没有。只好又114查询,按114给的电话打市政管理处,那边有个人接了,说以前是该他们管,现在谁管他也不知道,建议给城建局打电话。再次拨打114获得城建局电话,打过去却一直无人接听。米超一下子想不出该给谁打电话,他虽知道国内有110,但他觉得因窨井盖找110很荒唐的。米超彷徨一会决定给自来水公司打电话试试,有人接,米超说明了情况,对方说你确认一下管道是污水管道还是自来水管道,这让米超有点为难,他拿着手机趴在窨井旁往下看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管道,对方说你还是给城建局打电话吧。
  米超就再次拨城建局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米超没招了, 可他又不能就这样走了。他站在窨井边放眼四处,看到不远处有不少小店面,他跑过去还真找到一个做标牌的。只花了五分钟和20元钱,一个简易的三角架就做成了,上面很醒目地写着“此处危险”, 米超把三角架搁在窨井盖上,他对这个临时防护措施挺满意,自己先去上课,随后再给城建打电话。
  米超上课迟到10分钟,对此他十分歉疚,从后门悄悄把自己塞进去,坐在最旁边的座位上,俨然是“旁听生”。在课间休息时米超终于接通了城建局的电话,一个中年男士接的电话,他确认窨井盖目前确实属于城建局的管理范围,他先痛骂井盖小偷一通,然后记录了确切地址,然后说很快派人去处理。米超长舒一口气,向对方表示感谢。
  米超傍晚回家时发现那个窨井还是没盖,还是只有自己做的那个三脚架。打电话,对方无人接,应该是下班了。
  第二天早晨米超发现自己放的那个铁制的三角架也没了!米超这次轻车熟路,同样的价格、同样的时间,又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三角架搁在原地。标牌店老板有点奇怪:“这年轻人不会天天‘此处危险’吧?”不管写什么,刚开门就有生意,对老板来说是好彩头啊。
  米超接着就在三角架旁给城建打电话,有人接,做记录,说马上派人处理。这次米超问了对方的姓名。
  晚上,跟昨天的情形一样。
  第二天早上,米超重复了昨天的故事,标牌店老板第三次碰到好彩头。
  接下来是星期六和星期天。
  终于在星期二,米超看到窨井盖了!
  米超和窨井盖的故事,施月原本一点都不知情,直到那天课间休息无意中看到米超课桌上一个寄给江城市城建局的信封,米超正贴邮票。施月好奇,随口问问,米超寥寥几句概述了一下窨井盖的事。施月唏嘘,米超连这样的“闲事”也要管,以后怕是闲不下来了。
  “那你又写信给他们提建议啦?”施月已然很了解米超的行事风格。
  “当然!至少他们得让大家知道该拨哪个电话吧。”米超把贴好邮票的信拿起来,潇洒地挥个弧线,对施月笑呵呵地说:“投递去啦!”
  看着米超大踏步而去的背影,施月一时无语。施月极珍视米超身上罕见的单纯,还有责任感和正义感,但她并不内疚于自己的见怪不怪和习以为常,现实的环境中独善其身之外,还需要有好的心境和充足的精力去做好自己能够有所把控的事情。施月甚至希望米超也能入乡随俗一些,不然,他真有些让人担心。

  替米超担心的不仅施月一个人。这天,跟米超出去一趟回来后,温之凯双眉紧蹙,对施月说:“海龟米这家伙,非常之让人担心哪!”
  原来,米超和温之凯一起开车出门,在新华路和南京路交叉的十字路口碰上临时封路,因为有领导人车队要经过。一辆不断鸣笛的救护车恰巧就停在他们傍边,米超一看是救护车,摇下车窗,自己就用手势示意救护车司机前行,司机无奈摇头,手指警察,警察果然给的是禁行手势。救护车内传来女孩的哭声“快救救我爸爸!快救救我爸爸!”
  “有没有搞错!” 米超跳下车直奔警察,请求让救护车通过,警察只说:“对不起,车队马上就到!”一边用对讲机询问“首长方位?”米超不让他跟对讲机讲话,大声说:“请你让救护车通过!不然我会投诉你!”,警察说:“我没有权限。首长车队两分钟就到。” 米超怒不可遏,“两分钟,救命是以秒来计的!”远处传来开道警车的警笛声,“首长车队”到了。米超明白,这个时候警察更不可能让救护车先通过了,他跑回来焦躁而无奈地等在救护车旁。首长车队最后一辆车驶过时,救护车呼啸而出,车内哭声一片。
  “上车后,米超要开车去警察局或市委投诉,说警察和官员更该尊重人的生命。我好歹拉住他,然后跟着他去了医院,守了快一个小时才确信那个女孩的爸爸总算救活了!要真是因耽误两分钟没有活过来,米超肯定要去法院告警察的!”温之凯叙述完整个过程后,停顿一下,说:“我怎么觉得这海龟米目前不太适合在国内生活啊!还有,我怎么就担心他哪天会出什么事……”
  温之凯的话让施月一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担心米超会不会出什么事!
  嗨,杞人忧天!这么阳光帅气、精强力壮的一个小伙子,面相上就是春风得意的福贵之人吧。

  谁会想到如此茁壮的生命真的会戛然而止呢?!

  2003年6月26日,这么吉利的数字,天高云淡,没有任何先兆。
  今天下午英语考试,米超不用参加,他自己提出驾车去一趟东方红小学,把上次购买的一批小学生读物送过去。东方红小学现在已经成为华中大学0251班定点联系的希望小学,联欢、环保宣传、赠书赠文具的活动已频繁开展,米超加入进来后他成了东方红小学的校外辅导员,不定期去给老师和学生们宣讲如何做一个文明的普通人。
  米超在学校的活动一切如常,他把赠书交给校长,又按照学校的安排给三年级全体学生做了一场“做文明普通人”的演讲,演讲轻松幽默,互动性极强,让这些农村的孩子们以及他们的老师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和身边人的举手投足。活动在下午5点结束,米超与校长、老师和同学们道别。离开学校前,米超给梁剑打了个电话,简单汇报一下今天下午的情况,然后就准备驱车回江城。
  米超在校门口与大家挥手告别,夕阳下的村庄十分美丽,树梢上都抹着一缕金红的霞光,活力四射的米超拿出他的数码相机咔嚓按两下,然后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转身坐进驾驶室,银灰色的桑塔纳在一群孩子的欢叫声中飞驰而去。
  没有任何先兆和预感,悲剧就在米超从东方红小学返回江城的途中发生了!
  从学校出来差不多半个小时,米超路过一个叫东港的村子,米超注意到前方路边有不少人,似乎在争吵,还有人在推推搡搡的,车走近了,米超发现人群里居然有大量的身穿制服头戴钢盔的人,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只警棍,对着另一群村民模样的人在比划和驱赶,有一个村民被推到,周围几个村民颇为激愤…… 这情景让米超大为惊讶,他猜不出全副武装的队伍是什么人,他把车停在路边,想下来看看究竟。
  就在米超把车停稳,拉开车门出来,正砰一声关车门的时候,他听到人群中一个人大叫:“有记者!要曝光!”,接着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就向自己这边跑过来,米超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相机被人夺过去了。米超正待说话,有人一脚踹在他腰上,他痛苦地“啊!”一声,这时就听见周围一片吼叫:
  “把胶卷扯了!”
  “叫你偷拍!打!”
  “打他!叫他偷拍!”
  叫闹的同时米超被围在密密的人墙中,拳脚和警棍如雨点般骤然落在米超身上,米超蹲在地上用双手护住头,可有几只警棍同时落在他的头上,脑袋嗡地一声,米超失去知觉……
  两分钟?一分钟?
  “别打了!别打了!死了!”围殴的人群中传出叫喊,是在内层的打手发出的。于是人群一哄而散!

  五点五十分,梁剑接到米超手机打过来的电话,说话的人不是米超,对方自报是曹县公安局的,说这里有一个人被发现死亡,这是在死者车里发现的手机,他们回拨死者手机上最后通话的电话号码,请他告诉死者姓名……
  “不可能!”梁剑大吼一声拍案而起。当时梁剑他们正在学校餐厅,梁剑的异常让大家感到出大事了。
  “告诉我!在哪里!在哪里!”梁剑边说边往外跑,当时分散在餐厅各处的0251班的若干同学都跟着他往外跑。
  “我们半小时就到!”梁剑放下电话,满脸严峻,回头大声说:“米超出事了!有车的都跟上我的车!”
  施月当时没在餐厅,接到XX的电话她火速在校门口载上几个同学就跟上梁剑他们的车赶往她还不知道的某个目的地。
  一会儿从梁剑车上传过来消息:米超已被证实死亡,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施月听明白消息内容的时候就无法开车了,坐在副驾上的蒋三伟跟她换了位置。
  梁剑带着他的同学们一路狂奔。
  六点二十五分,梁剑他们到达米超遇难现场。施月跟大家一起奋力拨开围观的人群冲到隔离带前,他们被警察拦住,梁剑简短说明后,警察让进去三个人,梁剑就近拉上黎志轩和齐达一起走向隔离圈中间的那块大白布……
  就在梁剑掀开白布的一刹那,施月不顾一切冲过去,当她看到一个满脸青紫、头部肿大的身体蜷缩在那里时,她不相信是米超,可那分明就是米超!
  “米超!”施月一声惨叫,米超的同学们都冲了过来!
  警察也跑过来维持现场。
  梁剑、齐达、黎志轩三人都不忍再看米超第二眼,梁剑站起来抓住一个公安的胳膊失声问:“是谁干的!到底是谁!”
  齐达扶着一棵树呆立不动。
  黎志轩双唇紧闭,他拿出手机来颤抖着找一个电话号码。
  警察竭力让这突然到来的十几个人保持冷静,于是,米超的同学们在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中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关于事件的起因,当地的镇长和村长都说是一群村民因误会而失手将米超打死,自称是县人大代表的镇长说一定尽快查清打人者交公安机关,一边让公安人员尽快处理米超尸体。齐达制止他们移动米超,他以律师身份与公安进行交涉。正在这时,人群骚动,县委书记和县公安局局长来到现场,他们过来一句话没说,与黎志轩握了握手,两人蹲下亲自看了一眼米超,县委书记站起来后大声说:“我宣布:此案由县公安局长周大贵同志直接负责,即刻起开始调查并抓捕犯罪嫌疑人,明晚六点之前此案必破,有任何问题随时向我汇报!”
  县委书记的到来让办案的人和围观的人感到此事非同小可,村长面色惊恐,那位县人大代表匆匆离开。
  晚上八点左右,华中大学几位来自校方和院方的人员陪着米超的一位叔叔来到现场,梁剑和米超叔叔一道作为死者家属签字同意将米超遗体运送到指定医院保存起来。随后0251班全体同学都回到东港镇政府办公楼的会议室里临时休息,破案小组今天就在这栋楼里设立了临时指挥部,办案人员今晚要连夜破案,米超的同学们要在这里等待,今晚谁都不愿离开,他们到此刻仍然不清楚米超究竟是怎么死的。
  米超的叔叔原本要求跟梁剑他们一起呆在东港镇,可管院院长说江城这边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回去,米超叔叔嘱咐好梁剑就赶回江城。
  有人过来请梁剑他们到镇政府招待所休息,梁剑建议他和黎志轩、齐达留下,其它人去招待所休息,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处理,大家要保存体力,这边一有新消息他就会告诉大家。
  大家点头同意。莫森要求留下,他说自己是媒体人,理所当然得留下。
  施月也不走,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她愿意在这里坐一晚,她不想一个人呆着。
  梁剑看施月不再想说话的样子,就不劝她,他对别的同学挥挥手,让他们先去。
  子夜,县公安局长过来,对留守在会议室的几个人说:初步调查显示米超是被镇里几名城管人员当作偷拍的记者群殴致死,他已向县委书记汇报,书记命令城管局长马上到临时指挥部来配合查案。梁剑他们表示要知道更多的细节,对方很诚恳地说:明天案情真相就大白了,他会向书记那边汇报全部细节。
  凌晨,公安局长派人过来报告说参与殴打米超的城管一共有十六人,全部缉拿,其中有三名下手较重,现正重点审讯。还有米超的遗物,相机和手表也被追缴回来了。施月仍然面无表情地说应该还有钻戒,米超的订婚钻戒,如果不在米超手指上就一定是被人拿走了。公安人员说马上核实并追查。
  清晨,黎志轩接到县委书记的电话,说没想到省里领导要亲自过问这个案子了。
  接着梁剑接到管院领导电话,说学校已成立专门小组,让他们留下两个人在这边配合小组人员工作,其余人都返回学校正常上课。
  梁剑和齐达留下,施月和大家只好先返回学校。莫森中途离开。
  施月他们回到学校后,管院负责人就给0251班在班上的学生们讲话,要求大家坚持完成最后一周的教学计划,正常上课和参加考试,大家要相信学校一定会与各方配合妥善处理好这次突发事件。
  讲台下出奇的安静。随后一整天的课,课上课下都出奇地安静。
  柳叶早上回到学校。昨天下午英语考试一结束,她就去了他们环保小组活动的一个村,有同学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回复不在服务区。她得知米超的死讯当即就哭出声来,其它同学都在自己座位上不发声,包括施月。
  中午下课,施月一句话没说回到自己的宿舍把自己关在屋里,直到下午上课前才红肿着双眼去上课。
  下午上完课后,黎志轩告诉大家:明天上午九点曹县县政府就米超事件召开新闻发布会,具体情况梁剑通过我这里向大家报告。
  晚上,一天没吃东西的施月被柳叶强拉着去学校餐厅,柳叶给自己和施月一人一碗煨汤,然后两人一起回到“七人公寓”。柳叶对施月说:“我一会儿上你屋来。”
  柳叶抱过来几卷白色皱纹纸以及胶水、剪刀等。
  “来吧!咱俩给米超做小白花!”柳叶说着就哽咽了。
  施月这时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大颗滚落下来,她拿手擦,总擦不干。
  柳叶站在旁边用手轻拍施月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中午黎志轩、唐川、谭岩也组织成立了0251班的治丧小组,该做的事他们都在做,今晚没一个人会闲着。谭岩交代我照顾你,咱俩的任务就是做小白花。”
  施月终于停止流泪。她和柳叶在床上坐着开始为米超做小白花。
  柳叶和施月两人都不说话,一直到夜晚十点多,施月床上铺了满满一层小白花。柳叶收拾好纸花和工具,让施月洗洗睡觉。
  施月答应了。等柳叶走后,她打开电脑。
  电脑里存着米超设计的那些小漫画、小书签等,施月一页一页翻,一遍一遍看。她有好多话想说,她哒哒哒地在电脑上敲入自己想说的一些话。零点时分,她把自己输入的这段话贴在了华中大学的BBS上:
  米超,你去了哪里?!
  米超,27岁,美籍华人,14岁赴美。13年后怀揣着服务奥运的愿望回到中国。
  米超,他在另一个国家被熏陶太久,乍回国内他敏感于国人习以为常的“小小的不文明”:随地吐痰、乱扔垃圾、骂人、加塞……等等等等,他认为他有责任帮助国人改掉这些“小小的不文明”,他很自得他能在自己的祖国承担这样的责任。他不厌其烦地宣讲如何做一个“文明普通人”,他自制小书签告诉人们怎样剔牙、怎样喷嚏;他递漫画小纸条提醒加塞的同胞……如此这般的事情堪称鸡毛蒜皮,可米超却乐此不疲。他像一个孝顺的小孩,欣喜于自己发现了母亲指甲缝里的一丝污垢后而有机会捧着母亲的手为她清洗。
  米超他离开祖国太久,他情太真,意太切,他有太多的事情要为母亲做。
  可是,他却突然死了。
  就在昨天,2003年6月26日十七点三十几分,在看望一所希望小学的孩子们后返回江城的途中,他无意中站在了一群城管与村民对峙的现场,他被误以为是记者,他被几十名城管围攻,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他,两分钟之内,在身穿制服头戴钢盔的城管人员的拳脚之下当场毙命。
  他的一群同学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所有的施暴者都已消失无踪。米超的数码相机 (仅凭他胸挂那只相机他被当作了记者),没有了;米超的OMG腕表,没有了;米超的订婚钻戒,没有了。只有米超,面目全非,成为尸体。
  米超,你为什么要停下车走过去?你以为这又是一个“小小的不文明”,你又要给他们递漫画纸条?米超,你为什么不说你是美国人?你不知道那或许会救你一命?米超,你一米八零还修过5年的中国功夫,为什么不还手?你受文明之毒太深,还来不及意识面对的是残暴?
  米超,你去了哪里?

 

片段三:
  第二天中午,黎志轩向大家传达了梁剑那边传过来的关于新闻发布会的消息。会上介绍了米超被害的始末,公布了交由公安局处理的16名犯罪嫌疑人名单,宣读了免去镇城管主任和县城管局长职务的决定,发布会上重点批评了城管执法中存在的严重问题,表达了今后对城管执法队伍进行严肃整顿的措施和决心。不过就在发布会要结束的时候,《民情报》记者莫森抛出重磅炸弹,他质问为什么城管执法人员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城管人员如此有恃无恐连“记者”也敢打?当时谁在对他们发号施令?米超遇难背后还有多少人应该受到严惩?他问过之后就指名道姓地说东港镇镇长兼县人大代表方某某与某集团公司联手非法买卖村民宅基地,在没有村民同意的情况下强行施工,和村民发生冲突后擅自调动城管全副武装到场,听说有记者偷拍时放出狂言:“收拾他!出事我兜着!”按理说县人大代表不该有如此大胆子,可这人大代表和县长是堂兄弟,尤其是,某集团的法人代表竟然是省委某常委的侄子,而且该集团公司不仅在曹县,在周边其它几县都有非法占用土地的犯罪行为,却一直无人问罪。
  难怪那天早上莫森在回学校的路上中途离开!挖出如此内幕并在新闻发布会上强行爆料,需要不一般的勇气!0251班学生全体表示支持莫森,要求严惩真正凶手!
  下午唐川通知米超的追悼会定于后天上午十点在学校小礼堂召开,全班同学参加。
  晚上施月和柳叶继续扎小白花。第二天早上一大早起来仍然继续扎着小白花,直到追悼会开始前一小时,梁剑回来。梁剑一脸胡子拉碴,憔悴不少,他上来让施月和柳叶把小白花送到小礼堂去,然后他说自己冲洗一下,换身衣服、刮了胡子就过去。
  施月他们送小白花到小礼堂的时候,其它同学早就在那里布置了,施月看到米超遗像后面是几十帧一字排开的大幅图片和文字,米超短暂一生中各个时期的照片和说明,尤其是他在0251班参加的公益活动的照片,他制作的“做文明普通人”的小漫画、小书签、小提示等都被放大成巨幅图片,“拳拳赤子心”以中英文字讲述米超的爱国情怀,情之切切,令观者无不动容。这是0251班的同学们制作的,文字是谭岩执笔,后来谭岩对施月说看了她在BBS上的帖子后写了最后那篇文字。施月感谢谭岩,自己的那篇帖子充满悲愤,而谭岩的文字里只沉淀米超的赤子之情。
  施月并不知道她的那个帖子还在校内引起不小的反响。学生自发组织的吊唁米超的队伍里打出的标语是:“完成米超遗愿,宣讲文明行为”,“做文明普通人”,
  “文明言行,从我做起”,“我普通,我文明”。学生会还制作了一批“米超小书签”在江城街头散发……

  米超追悼会由学校治丧小组组织。参加追悼会的人非常多,来自中美两方,进来的时候每人佩戴上一枚施月他们扎的小白花。一个神情凄美的西方女子一直举着一帧她和米超的婚纱合影,施月知道那就是米超的未婚妻。施月问过梁剑,米超的那枚订婚钻戒至今没有找回。
  中式的哀悼紧接在“安魂曲”之后,0251班的全体同学上台分站两边向米超遗像默哀,梁剑代表全班同学念祭米超文,祭文是莫森写的,文中有“惩真凶以告亡灵”之句。

  米超的追悼会形式很特别,更像西式。米超的叔叔、未婚妻还有他的老师、同学、朋友,好多都在台上回忆米超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施月先惊讶后感动于每一个人讲述时语气中那种柔和的平静以及他们脸上的那种肃穆的宁静,他们分明都被悲伤笼罩,可他们都以如此的平静与宁静对着米超倾诉,施月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尤其是当他们分站两排对着米超遗像唱“安魂曲”的时候,施月泪水仿佛从心底涌出,在脸上肆意流淌,可那唱着歌的每一个人神情却是那般安详,眼里透着与天使交流的圣洁之光,施月此刻竟然希望自己也相信他们所坚信的,这样,或许自己在父亲和米超离去的时候,心不会那么那么痛?

  米超的追悼会后,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考试,最后几门学分课该结业了。代课的教授们特意编写了各科复习提纲,很详细。他们不希望0251班的学生们因最后这几门课的考试成绩不理想而影响进入论文答辩。
  当最后一门课考试结束时,梁剑通知大家晚上7点在迎宾楼聚会,“有且仅有全体0251班同学参加的聚会”。
  最近十天来大家都是在悲愤压抑中度过,作为班长和一个曾经的军人,梁剑觉得自己有责任让这个班集体重新振作起来。
  聚会上,梁剑发表了长篇即兴演说,主旨分几层:米超是好样的,米超的同学们也必须是好样的;生活要继续,更多的挑战在迎接我们,现在是大家再次扬帆出海的时候了!
  结束时,梁剑高举杯:“明天,全体都要撤离了。每一个先启程者都有全部的后出发者为他送行,我和唐川最后撤出。同志们,号角已吹响,我们,要出发!来,让我们干了这最后一杯酒!
  梁剑的激情感染了每一个人,大家高举杯,齐声喊:“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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