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节选

小说节选一:
  第一个星期,本学期开的七门课除马克思主义哲学外,其他都上了第一次课。
  课后不评论教授是不可能的。班上的同学彼此还不太熟悉,议论课程和教授是大家跨过陌生的最佳话题。
  教管理经济学的高教授,第一次课已让大家赞不绝口。据说他被往届MBA评为最受欢迎的老师。原因是他个性张扬,视教材为无物,关于中国改革和经济政策常有与当前的主流意识或正在实施的新举措大相径庭的个人意见。非主流表达让高教授的课很出彩,每当他砸下一个另类观点,立即挑起大家强烈的辩论欲望,头脑风暴中大家的视野都有了提升,思想的火花在激荡和撞击下闪烁。大家都很踊跃于这样的辩论,辩论中流行一句名言:我虽然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坚决地捍卫你表达观点的权利!
  教管理学的任教授,是个博导,在管院资历很老,自视甚高,偶尔不可置疑的神情间闪烁出学阀之气。好在老人家的傲气让他也不拘泥于教材,且沉淀了几十年对人与事的感悟,十分有利于他来教授管理的艺术。其实,目前国内各大学的MBA教育模式大同小异,授课质量怎么样很大程度取决于教授本人的个性与特质。任教授最多拿教材做个参考,偶尔跑出去十万八千里,但老人家都能机智地绕回来;
  教宏观经济学的殷教授,拥有在美国获得的博士学位。事实上,华中大学的MBA任课教授原则上都要求具有博士学位,只是洋博士不多见。殷教授的课,内容不太可能超出教材,但他讲课的形式很活泼,爱提问题,更爱使用英文单词,不是整句的英文,是诸如:“下面我们来看看这条curve (曲线)是如何fluctuate(波动)的”那种;
  教期权期货的李教授和教运筹学的茹教授都是本土博士,但也有着在海外做过一年交换学者的经历,同样属于喝过洋墨水的。但这两门课留给教授发挥的余地很少,又都是选修课,所以两位教授都是不带激情但很和悦地讲授着他们的课程。
  教商务英语的,是已近不惑的吉米老师。商务英语是唯一一门连续三个学期都有的课程,4个学分。如此受重视,却引来大家质疑学英语有啥用。莫森引用1999届一位最初把“go ahead”翻译成“去你个头”的学长的讲述,说当年他们上集中课时正是美国总统克林顿和白宫实习生莱温斯基绯闻处于调查期间,日日都有新进展,英文课上的必修内容就是剖析一段当日原版报道。吉米老师将文章的生词、句法、语法都讲得十分透彻,还领读N遍,再点学生站起来朗读。有一回上课之前学长问另外一个同学:“你说吉米老师今天有没有可能不讲莱温斯基呀?”没想到正好吉米老师走过来。那堂课真就没提莱温斯基,弄得学长好不内疚,恨不得冲上讲台跟吉米说“您就讲莱温斯基吧!”不过下一堂课时,离上课还有5分钟,吉米老师似乎早忘了那天的事,他激动地宣布,“最有力的证据出来了!”。他打开电脑,投影上出现满满的一页页英文,“我们开始学习!”-- 是关于莱温斯基绿色裙裙和裙裙上的精斑的。学长说他毕业后在工作和生活中一句英语没说过,一个英语单词没写过。倒是有一次去云南旅游,在酒吧和一老美聊天,连比划带绘图地聊,不知怎的就聊起了莱温斯基,该学长对事件了解的程度之深和用词之精准让老美眼珠子瞪得差点没掉下来。
 

小说节选二:
  梁剑,典型的山东大汉,为人豪爽而热情,行事干练。梁剑读小学和初中期间是那个学校开展各类文艺宣传活动最多的年代,梁剑不记得自己参加过多少场“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汇报演出”,还有深入到工厂车间、田间地头对工人叔叔、农民伯伯的慰问演出。宣传队里能人多,梁剑原本只是表演集体舞蹈、三句半、对口词什么的,后来又跟人家学会了吹笛子、拉二胡。高中毕业时,成绩不错的梁剑本是准备和大家一起参加高考的,没想到随班上几个男生报名参军时居然一路顺利,在高考前被部队录取了。梁剑毫不犹豫表示要参军,家人无不支持。
  到了部队,梁剑很活跃,思想进步,训练是标兵,运动是健将,加上文艺有特长,所以很快就脱颖而出,一路提干再提干,到了营政委时,他为自己争取到进军校学习的机会。四年的军校,他获得本科文凭,毕业后直接提升为团政委,团政委多年之后,他响应部队号召,选择了转业到地方。到地方的过程对于梁剑来说是部队与地方的无缝对接。爱人和岳父在江城疏通了所有渠道,梁剑直接就带着部队的那一套“通关文贴”到一个个相关部门填表盖章换帖,然后就坐进了省直机关的人事处副处长的办公室。
  梁剑的爱人冰凌是梁剑的战友,两人在部队相识并结婚。婚礼前几天梁剑才第一次拜见岳父母,才知道岳父是常常能在江城电视台上露脸的政界人物,而不仅仅是冰凌所说的“公务员”。梁剑家人普遍认为这桩婚姻显然门不当户不对,梁剑却打心眼里不以为然,理直气壮地跟家人说部队和地方是截然不同的两套系统,他娶的是一个通讯连的女战士,不是什么常委的千金。冰凌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从小到大接受的家庭教育和哥哥弟弟比也是两套系统,有胡萝卜与大棒之别。一路捧着“胡萝卜”长大的女儿,自己去当了兵,又自己挑选了一个当兵的丈夫,女儿不爱红装爱武装,冰爸爸和冰妈妈也跟着女儿爱武装,而且冰家人都十分欣赏梁剑不带一丝奴性的、干净纯粹的军人气质。冰妈妈看梁剑越看越喜欢,冰爸爸对冰凌的哥哥弟弟从来都一脸的威严,唯独对梁剑,不光是慈爱有加,还特爱跟他一起下棋、聊天、讲笑话,甚至喝酒。同女儿和梁剑在一起时,冰爸爸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笑口常开的普普通通的冰老伯。
  梁剑与冰凌的婚姻生活有着典型的部队夫妻风格,两个人是夫妻,也是同志、战友和朋友。他们之间有几“要”几“不”的约定,如夫妻间要做到无话不可谈,要经常性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有话要直说,有问题要摆在桌面上;不冷战、不进行人身攻击、不许提离婚等。无障碍的沟通让他们的婚姻长期以来稳定而牢固, 儿子的加入更让这个三口之家从内核到外观都如磐石般坚不可摧。
  冰凌早于梁剑几年,在冰爸爸退居二线之前复员回到江城,进了一家大医院负责工会工作。她用从部队拿到的那笔可观的补偿费买了房子,把儿子转学到江城读书,母子二人安然等待梁剑转业。转业回来的梁剑,工作和生活都是如此的稳定和安逸。可两年来,他的内心却越来越不平静。
  和当年在部队的火热生活相比,梁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在岗位上养老,每天开着公车准时上下班,八小时内除了开开这会那会,其余时间基本上是喝茶、看报、逛网。起初,梁剑还借着部队里带回来的激情想来些小变革,可很多努力都如子弹射入厚厚的防弹棉里了。激情在一天天消失的时候,内心开始不安分的梁剑看到华中大学招收MBA信息时就对自己说:先去上上学吧!或许能寻找到我需要的东西。

  施月,七零后里的长者,恢复全国高考的那一年进入小学。施月的妈妈是小学老师,爸爸是中学老师,他们家就住在中学校园内的教师家属区。赶上的是开始重视教育的时代,又生长在教师家庭,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施月就是一路的读书读书再读书,一路优秀着心无旁骛地做学生,直到22岁从南开毕业才算走出了象牙塔。
  走出象牙塔的施月直接走进派立公司。派立公司是美国独资公司,虽然公司上千名员工基本上都是中国人,但主要管理人员来自美方,尤其是它的管理理念和体系都是美式风格,这里的氛围截然别于本土的其他公司。施月觉得自己的气质和这家公司的气质十分吻合。这里崇尚职业素养,一个专业的职场人士必须具备的技能和素质。哪怕是车间的工人,都深知精熟于与工序相关的操作是起码的,职业操守是必须的,他的着装、动作是规范的,他的车床是锃亮的。车间工人做点私活,比如给谁家车个小台座或焊个小支架什么的,这在相邻的那几家国企是习以为常的事,在这里却为大家所不齿,被讥笑为“毫无专业精神”。办公室工作人员除了绝对熟悉自己岗位上的工作流程,还理所当然地接受会议必须是准时的;公司电话是不能私用的;个人生活中的情绪是不能带到工作中来的;相关人员之间的沟通应该是高效的、低音量的;哪怕是准备跳槽,离开公司前一分钟也是忠诚于公司的……
  派立完全开放的晋升机会也无私无偿地给施月搭建着体现个人价值的平台。施月聪明而勤奋,对待每一项工作任务她从来不惜力,还善于动脑,她的高效率很快让她成为上司的得力帮手。施月天生悟性高,短时间的工作实践之后,她很快提炼和总结不少经验,比如私下她总把自己放在上司的位置上,她觉得这样可以对照出自己与上司的差距,更可以把工作想在前面然后做在前面。久而久之,施月能在适当的时候巧妙地提醒上司没想到的问题了,而且由于想在前面,准备得更为充分,当上司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施月总能全方位地给出分析,还能提出自己的建议,往往建议的解决办法还不止一个。施月的做法让上司大为受用,上司都希望属下能解决问题,单带着一串的问号来请示,只能让上司牙疼,而带着深思熟虑的建议来让他拍板,他就只有欣慰了。而施月自己更欣慰,她认为帮助上司解决工作中的问题是下属的职责,她要让自己专业一点,再专业一点。
  在施月不断追求“更专业”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关系”、父母都是清贫教师的她,职位也在意外地不断提升,六年内她由一个新分来的大学生被逐步提升到派立公司国际业务部经理,成为公司中层中唯一的一位女性,也是最年轻的一位经理。
  其实,对施月来说,从象牙塔走出进入派立公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走入社会。这是施月爸经常在提醒施月的话。施月爸认为施月成长的环境太单一,小时候读的童话太多,现在又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在这样一个人为的美式环境里工作,一切都太顺利,看待生活中一些问题都太理想化。
  施月个人倒不这样认为。人并不需要亲身经历社会中的总总才能了解社会,且了解了社会并不意味着你得放弃那些理想化的想法,恰恰更得去追求那种理想的境界。再说,自己经历的这些还不够不顺利吗?有多少女人像我施月这般不顺,三十出头就面临家庭破裂沦为带着孤儿的寡母?施月来读MBA也不仅仅是为了工作上充电,她的内心仍需要解脱,她对未来也有更多的期待。
 
  柳叶,看起来是个知足常乐随遇而安的人。大学毕业直接分配到深圳市林业局,目前是个正科级。她读MBA主观上不是为了职位提升,也没有自己创业的雄心。只是在工作了十年之后,对工作,对周围的一切出现审美疲劳,就是想重返校园,重温一回学生梦。当然,也与她目前无牵无挂的状态有关:柳叶和她的丈夫杨建新是立场坚定的丁克一族。
  柳叶和杨建新在一次跨校联谊活动中认识。他们被随机分到了一组。一群二十来岁的男女学生畅谈对未来家庭生活的憧憬,杨建新说自己是独身主义者,他不愿受家庭的束缚,他要像一匹野马自由驰骋。柳叶说自己将来要精心营造一个温馨的二人世界,没有任何人来打搅这个二人世界的宁静,哪怕是孩子。就在柳叶描绘二人世界无限美好之时,杨建新就放弃了自己的独身主义,希望自己能成为柳叶二人世界的男主人公。自己要独身是不愿有束缚,没有孩子就没有那道永远挣不脱的束缚,柳叶的二人世界有爱的同时还强调彼此自由,柔性的关爱与牵挂当然不是束缚啦!联谊活动结束后第一天,杨建新开始了第一次对女孩的追求,之前他一直是被追求或被暗示,后来女孩子都因他标榜独身而终究离他而去。
  杨建新,这个一上大学就高举独身旗帜的人,毕业典礼结束不久就举行了结婚典礼,新郎新娘分别成为各自大学里应届毕业生结婚第一人。
  婚后的生活,一切按柳叶的设计。房子是从双方父母那里贷款买的,与普通的新房有别,他们有一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主卧,还有一间同样很舒适雅致的辅卧。辅卧是杨建新的,简称“杨屋”,主卧原则上是小两口的新房,但平时是柳叶自己的小屋,只有当两个人都有相互依偎的需要时它才由“柳屋”变成“杨柳屋”。两人进彼此的屋要敲门,他们有各自的电脑,各自的书柜,各自的朋友圈。不过他们的财务是统一由柳叶管理的,杨建新每月将约定的大部分工资交给柳叶,生活中的各项开支和费用由柳叶负责。为了有共同的事情可做,他们加入了同一个环保组织,双双成为环保自愿者。他们是夫妻,更像朋友和情人。他们一起看电影、旅游、野餐、健身、自行车郊游、打球……他们节假日还一起去看望双方父母。杨建新有个哥哥,正常结婚生子,父母当然劝他学哥哥,只是并不苦苦相逼,反正两老已然含饴弄孙了,在小区还颇令其他老头老太太羡慕。柳叶父母就这么一个女儿,父母迫切希望柳叶走正常路线,可柳叶的性格从小就是这样,我的事我做主。妈妈只能责怪自己那时候给了柳叶太自由宽松的环境,还怪自己不该找那么多童话书给她看,童话故事里几乎都是以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根本不讲公主和王子将来有了孩子是怎样的生活。柳叶的父母只好由她去了,只是每次柳叶和杨建新回来,妈妈都不忘念叨谁谁家的宝宝有多可爱。有一次甚至“借”来邻居家的一个正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宝宝让柳叶他们逗了一天,柳叶当然知道小宝宝们可爱,但她始终认为现在这样的生活正是她一直向往的二人世界,她只能对那个原本可以成为他们俩孩子的小精灵说一声抱歉了。

  秦大立,从开学的第一天就为自己赚来“秦段子”的别名,他的脑袋就如一个段子库,随时随地都能信手拈来一个段子,让人捧腹。据说他还有不少黄段子,偶尔有一群男生爆笑马上又戛然而止,一般都是秦大立在抖他的黄段子。那天从食堂出来施月听见秦大立捏着东北腔跟同行的几个男生说“哎,你们知道啵?听说娱乐城的小姐都学中国移动,改双向收费了!”施月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听得清楚,赶紧慢下脚步假装打电话,生怕被他们看见,彼此尴尬。
  不过,说段子只是秦大立的众多特长之一,他还善写领导发言稿,尤其精通一般人学不来的“拿上”之术,能很轻易地稳稳拿住上面的领导,成为领导心腹之人。
  秦大立大学学的是水电专业,理科生偏爱文史哲,大学四年博览图书馆相关书籍。毕业后分配到水利电力总公司钟山市分公司。秦大立一边干着技术员、工程师,一边经常在公司内部刊物上发表文章,文辞华丽,观点鲜明,立意高远,终被领导看中,在一次公开招聘秘书的选拔中,工程师秦大立成功入选分公司总经理秘书。
  做了秘书的秦大立写出来的发言稿常常让领导拍案叫绝,他仿佛与生俱来的秘书才能更让领导心中暗自赞叹。秦大立书没白读,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国不乏深谙人世与官场的高明之士,他们的高深与精妙在各色文字中与有心人分享。秦大立揣摩多年,精通阅人之术,稍加接触即知对方是哪一类人,对普通人他不屑于研究,对领导才肯花心思。他能准确把握领导之所喜所好所憎所恶,领导的弦外之音,领导的肢体语言,扬一下眉毛,抚一下下巴,更不用说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了。他文章写得深浅恰如其分,轻重恰到好处,他事也行得有分寸,话说得很得体。秦大立尤善在酒桌上陪领导招待领导的上级,他不动声色的真诚,将领导想传达的信息无障碍地传达给领导的上级,每次效果神奇。总之,秦秘书永远让领导很受用,久而久之,领导已经习惯了大事小事都交给他去办,不担心他不尽力,不担心他阳奉阴违,不担心他掌握不好尺度,不担心他滥用了自己的权力。要说这样的秘书,做秘书做到顶尖级,领导断是不愿放手,岂不是要在秘书的岗位上下不来?非也,秦大立秘书做到第三年,公司领导要升迁到市里去任职,不能带了去,也不肯辱没他去为他人秘,就诚心问他想去哪里,仿佛魔瓶对渔夫说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秦大立直指办公室主任,如愿以偿。
  办公室主任一职很有特色,一方面它本身有级别,有权力,另一方面它主要还是为领导服务,这正好可以继续发挥秦大立的特长,成为站在领导身边而不是身后的人。但秦大立的志向还不是只做站在领导身边的人。在顺利成为新任领导的心腹之后,秦大立权衡再三,认为有必要与这位领导保持一些距离了,于是他决定到华中大学读一个半脱产的MBA,工作需要,自身也需要。知识本身的确无所谓,硕士文凭将来用得着。但这个当然不用明说,所以秦大立在开班时的自我介绍上就把其实也不用说的交朋友放在第一位了。

  温之凯,是省电力集团公司下属某处级单位一把手,26岁就提副处,28岁提正处,在集团公司下属若干处级单位担任过一把手,做处长十来年,起初还一心积极创造条件争取再往上走一步到副局级,后来觉得副局座N年才有一个名额且觊觎者众,尤其是发现在下面处级单位握有实权实在让人心旷神怡,其后就收起心来安享处长之年。温之凯最大的优点是适度,在副局座位之争中他知难而退,泰然做他那一年比一年更加资深的处长;他也不太贪财,只拿该拿和可拿的,十几年下来积蓄和资产都可数,儿子若愿意,一辈子不干活可维持小康生活水准;温之凯也不贪色,自己打理过和正在打理的单位里秀色可餐且唾手可得者不鲜,可温之凯一向视女人如男人,赢君子美名。只不过在关心自己的家庭之余,温之凯还关注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初恋女友,她而立已久几及不惑,可至今未嫁。温之凯自认有责,偶尔会电话关心她的饮食起居,每年还会亲自北上探望一至两回,初恋女友一日不嫁,温之凯对她的关注一日不绝。
  温之凯来上学,动机很简单,给自己休一段特殊假期,顺便拿个文凭作为收藏。温之凯的文凭也只能拿来收藏,别说硕士,即便是博士文凭对他的仕途都不具备任何影响力,他的本科文凭,对一个处长足矣,真要提他当副局长甚至局长,那必定是其它N个条件都成熟了,本科文凭丝毫不减其分,硕士博士文凭也丝毫不增其分,况且温处长已无意变“温局长”。可这特殊休假,温之凯还是很看重的,当国企处长这么多年,整日浸染在说不出有多大意义的事务之中,听请示,做汇报,开大会小会、批文签字,考察参观,现场办公……。工程单位,有时压力也不小,加上国企的特色,很多时候是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人为的障碍常令人哭笑不得。总之,多年摸爬滚打过来的温之凯虽能泰然应对一切,但禁不住会感到内心疲惫,他得给自己放个假。当他在一堆来文中看到经贸委的MBA报名通知时就决定干脆自己去报考,他选了华中大学,因为那是他的母校。那里有他毫不世俗的青春足迹和青涩的初恋,在那里休假对自己的身心都有好处。为此他捡起从前的数学、英语课本,功夫比施月没少下,终于是拿到对他来说是休假条的录取通知书。温之凯不按常规地将工作授权给跟了自己多年的助理,反正局里没意见,自己就欣然前往华中大学报到了。为了让自己的休假更有意义,温之凯不住贵宾楼却加入“七人团”,他说:“就是图个乐!”

  林怀保,是地地道道农民的儿子,他的经历颇有传奇色彩。
  林怀保自幼勤奋好学,考上南京理工大学工程机械专业,1989年大学毕业同样被分回原籍,档案被层层下转。幸亏到镇一级后没再往下,被分配到镇棉纺厂当技术员。当时棉纺厂效益还不错,林怀保的父母很满意,好歹捧上了铁饭碗。林怀保却认为在这里无法实现自己改变贫穷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想法,尽管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林怀保就由技术员升到了分管技术的副厂长,还娶了本厂的一位女技术员为妻。林怀保利用一次上温州出差的机会,细细考察了温州的几个厂,跟一家服装厂老板谈过几次后,林怀保决定辞职到这家服装厂打工。林怀保打工的目的很明确,他将来要在老家建一个服装厂。这个带着特殊使命的打工仔从基层做起,与别的打工者不同,他留意每一个环节,他抢着做事,他积极发现问题并提出改进,他从工人到工长再到副厂长然后辞职,差不多两年的时间。这两年里他组织和介绍了老家村子里的好几十个在家务农的年轻人到温州的若干服装厂当工人,这里面包括他的弟弟弟妹等,为的是将来自己的服装厂有经验丰富的熟练工。两年里他省吃俭用还晚上摆地摊,为的是将来需要的资金少一些外借。两年里他四处寻摸服装厂淘汰下来的旧设备,为日后自己的厂子做储备。林怀保自己的“向阳服装厂”终于挂牌,地点就在本村一间废弃的小学内,租金极低,第一年还免费,设备大部分是从温州淘回来的二手货,人员就是当初被林怀保拉出去又劝回来的一部分打工者,资金除了这些年林怀保的全部积蓄就是自己大学时的全班同学的借款。班里的每一个同学都曾拿着林怀保的一张借条,一千到两万元之间不等。
  厂子发展得很快,不久就搬到了镇上。镇政府还在镇上批给林怀保一块好地,林怀保在那里建了一个有四栋两层楼房屋的四合院,让自己父母、岳父母还有弟弟一家各住一栋两层楼。
  林怀保的服装厂从开业那天起就永远在为资金发愁,这样的小私企想从正规银行获得贷款的可能性为零。林怀保一直小心翼翼维持资金运转,房子建成不久,林怀保曾有一次因急需较大一笔资金周转而将自己的厂房和住房一起抵押给地下钱庄的经历。还款之后,林怀保十分后怕,他内心发誓再也不拿自己的房产做抵押了,哪怕减少订单缩小规模。而且,他还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他把一部分房产过户在父母名下,其他房产全部放在妻儿名下,而且和妻子办理了假离婚,他们目前是拿着离婚证在一起生活。他的想法就是万一哪一天自己的生意有不测,他的父母和妻儿不要跟他一起一无所有。
  随着“向阳服装厂”从小作坊发展到上百人、上千万产值的规模,林怀保在强化内部管理的同时开始思考企业今后的发展方向和新的突破口。当服装厂内外部环境都相对稳定时,林怀保将厂子交给和自己能力不相上下的的弟弟打理,自己上华中大学管理学院上学来了。

  苏明,应该说是“七人团”里目前最不得志之士。他身材瘦削然脑门又大又亮,一看就属于智商高还特爱钻研之人。这位上海交大机制专业的高才生,因急于出来工作挑起父母身上沉重的经济负担而放弃保研,来到一家当时效益不错的军工企业,由技术员到高级工程师和技术副厂长,承担的重大科研任务不少,有多项创新和发明获得国家专利。可惜的是该企业军转民后迅速面临困境,企业自救不及,地方政府又将其划入不扶植待出售范围。苏明来读MBA是老厂长能给他的最后福利,老厂长亲自给他报了名并想办法支付了全部学费。苏明对企业有感情,他原坚持要和大家一起进行企业自救,但老厂长告诉他,这个企业目前面临的处境是国家政策性调整使然,当地政府已有具体计划,只是相当一段时间内不可能理顺。苏明是难得的技术人才,不用担心无可为之处,若趁此机会去学点管理方面的知识,将来可更有所为。苏明此刻的想法与老厂长的想法并不一样,不过他也觉得自己目前的确实需要一个缓冲期,而且,他还真想学点管理方面的知识。

  “七人团”的七名成员并没有共同的目标却走到了一起。他们带着各自的经历和个性,他们对人生有着成熟的思考和规划,华中大学只是他们规划中的一个驿站,在这个驿站里相逢,大家共通之处是发自内心的对缘分的珍惜。
  “七人团”正式宣告成立的第三天就有了第一次小团体活动。
  这天下午正上着课,施月收到温之凯发的短信:
  今晚六点,“七人团”蓝波酒楼小聚,其后有更多精彩!
  柳叶就坐在施月旁边,也在看短信,施月侧头看柳叶的时候,柳叶对她做一个OK手势。
  下课后“七人团”都一起回“七人公寓”放下“书包”,略微收拾一下就一起上校园内的那个蓝波酒楼。
  这是上次开学典礼聚会后第一次“民间”聚餐。
  温之凯要求每人点一个菜,说:“此时以吃菜为主,啤酒每人一杯,要喝的呆会换个地方喝个够!”
  “更多精彩是什么?”柳叶问。
  温之凯卖关子,“一会再告诉你们。来,先喝。”
  林怀保说:“那就喝!果然是:跟着国企处长走,四处喝小酒。”
  秦大立举杯应和道:“革命的小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啊。”
  梁剑举杯:“喝得跟老婆背靠背!”
  苏明大声总结:“但是,有酒不喝也不对!”
  柳叶施月连声称奇:“怎么你们个个都会?!”
  温之凯连声说:“好人难做!好人难做!请客还要听一堆的风凉话!”
  大家都哈哈笑,让他赶紧把下一个精彩亮出来。
  温之凯就从包里掏出一叠花花的什么票,发给每人一张,说:“我今天一条龙服务,请大家吃完饭去看开心表演。江城最大的演艺厅,八点半开始。”
  “好!上课也够沉闷的,大家都去放松放松!”秦大立他们无不开心:“老温不错,独乐不如大家乐!”
  温之凯抢上一句:“免得你们又有风凉话,我坦白这是协作厂家送的,我告诉人家要送就送七张过来。”又对着柳叶和施月说:“都得去,这样才热闹!”
  柳叶把手放在施月肩上问温之凯他们:“我们俩去合适啵?”
  “合适。那里很正常,就是表演小品、相声、歌舞类节目,以开心为目的。”
  温之凯说得一本正经,柳叶、施月欣欣然答应同去。
  于是七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尽管大家相处时间不长,可彼此都很投缘,用梁剑的话说“大家在同一屋檐下”,用秦大立的话是“大家同居一屋”,大家都很珍惜这样的缘分。没有面具,没有居心,大家聊起来那叫一个无拘无束、天马行空、信马由缰……
  晚餐结束后,大家在蓝波酒楼门前打的直奔“江城凤凰演艺厅”。

小说节选三:
  “谭岩真的不知道我离婚的事吗?”见过唐川后,这个问题一直在施月脑子里萦绕。这个问题当然要直接向谭岩求解。
  刚才和唐川谈话的时候,施月有收到谭岩的短信,问施月答辩是否顺利,何时返回石城,说自己在外,明日回江城。施月当时没回短信,此刻她拨通了谭岩的电话,装出一个怯怯的女职员的声调说:“谭总,您好,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那边谭岩哈哈大笑:“这么晚汇报啥工作!施月,别装了,你就是在八卦炉里炼过我也听得出你的声音!”
  施月变回自己说:“论文答辩的事已经结束了;我明天和唐川去厂子里面转转;计划周日大早返石城。噢……谭岩,我下个月要走了,跟你道个别。”
  谭岩听着不对:“要走了?啥意思?你不会是辞职了吧?你要去哪?你现在在哪?咱们约个时间见个面!”
  谭岩一连串问着,施月也没插上话,等他说完了,施月说:“那就明天晚上七点吧,就在……”
  “地点我来定。” 谭岩不等施月说完,“你告诉我住的地方,明晚7点我去接你。”
  施月告诉她自己住在学校学术中心宾馆。
  谭岩说:“明晚七点,宾馆大厅,不见不散!”

 

  谭岩见着施月的第一句话就是:“先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
  施月用四川话说:“着啥子急嘛。一会儿跟你说。”
  谭岩载着施月还是去了老地方,那个园林特色的餐厅。
  菜点得了,施月问谭岩:“副总变正总,该更忙了吧?”
  “嗯,压力不小。这几个月生出不少白发。”谭岩拿手向后猛推一把头发,说:“施月,说你吧,要去哪?干嘛去?你认真一点好好说行不行?”谭岩几乎在恳求。
  “行。”施月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去广州。我在那边安了新家。我这几年来一直是离婚状态。元旦前夕我又结婚了。”
  施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谭岩的表情,可谭岩认真地听着她的话,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谭岩以为施月会一直往下说,见施月停顿下来,就问:“那你是要彻底离开这里啦……?”
  谭岩的反应让施月疑惑,他似乎不关心她离婚的信息。
  “难道他也早就知道自己是离婚女人?!”施月手中的饮料差点泼出来。
  “你早知道我离婚啦?”施月看着谭岩的眼睛问。
  “刚知道。以前你也没说。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安家了,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谭岩没撒谎,他并不知道施月离婚的事。而且施月也看得明白,谭岩一点没在乎她离婚的事,倒显得很难接受她要离开的事实。
  可施月偏要把谭岩拉回来回答自己关注的问题:“你说,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你的朋友?”施月的声音轻柔而清晰。
  “当然!好朋友,唯一的红粉知己!”
  红粉知己!施月第一次听到谭岩如此定义自己,心里暖暖地一颤。她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那要是你早知道我离婚了,还会拿我当……好朋友吗?”
  这是施月最想问的问题,她和悦含笑,不给他压力地等着他的回答。
  “当然。我拿你当朋友,和你有没有丈夫没关系!”谭岩一如既往的明朗。
  柔软的、温暖的情愫又在施月心中漾起,这是和谭岩在一起时很熟悉的感觉。
  可施月决心继续“拷问”谭岩,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时机了,她要问谭岩自己这几年来从来不问的话。
  “那你拿我当怎样的朋友?”
  “比较亲近的朋友。我亲近的朋友一共有那么六、七个,你是其中唯一的一个女生。也许正因为你是女生,我从你这里获得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我很乐意跟你说心里话,很乐意听你说话,你有独特的魅力……”谭岩看着施月认真地说每一句话。
  施月要将拷问进行到底:“既然我也有魅力,那咱俩在一起,你就从来对我没什么想法?”问得这么直接,施月自己都吓一跳。
  谭岩拿手指猛敲一下桌子,说:“好啊!施月,你今天如此不讲究,那我也得露骨一回了!老实告诉你,我对你的最大想法就是一个Kiss,可是你不让。其他不大的想法就是跟你说说话,跳跳舞,每次和你呆上那么一两个小时我都特别享受,可惜的是今天之后这样的享受再不可得也!”
  施月不用再拷问下去了。她一手托腮,发自肺腑地对谭岩说:“谭岩,跟你做朋友,我也很享受。还有很多感激,这是你想象不出的。以后大家千万别断了联系,我会常给你打电话的。”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谭岩说:“真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吗……”谭岩眼中的依恋、感伤和无奈让施月感怀不已,她的心情因要奔向新的生活原本是充满向往和振奋的,但此刻亦叹人生聚散、前程未卜,眼眶突然一下就红了,赶紧低头吃东西。
  良久,谭岩说:“我今天也不请你跳舞了。不然我这儿有防线要崩溃掉!”
  施月调整好情绪,她拍一下谭岩的手,说:“直接送我回学校吧,明天得早起。”
  谭岩送施月回学校,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就停在宾馆旁的绿荫道边,谭岩先下车,施月不等他过来开车门,自己就下来与谭岩握手道别,然后站在路边看着谭岩上车。
  拉开车门时,谭岩手扶车门却不进去,他说:“施月,要走了,不知道哪年哪月还能再见面。向你索取一个拥抱,希望你不要拒绝。”说完张开双臂、坦坦然迎在那里,
  施月没有犹豫,微微含笑迎上前去,双臂轻轻环住谭岩,头在他的肩头微靠,谭岩的双臂相当有力,他一把抱住施月的时候说:“记住, 我是你一辈子的朋友!”说完,就松开手,很快钻进驾驶室,关上门,发动引擎,车消失在校园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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